《The Road to Reality》第2章:An ancient theorem and a modern question

第2章:An ancient theorem and a modern question(一个古老的定理与一个现代问题)

Roger Penrose

摘自:The Road to Reality(Jonathan Cape, 2004)

📖 章节详细总结

本章从一个几乎人尽皆知的命题——勾股定理——讲起,但 Penrose 的真正意图远不止于复述中学几何。他借这一”看似最显然”的定理,逐步将读者引入一个更深层的追问:我们到底凭什么相信某个几何命题为真?是因为图形看上去”不言自明”,还是因为我们已在不知不觉中预设了一整套关于空间的结构假定?一旦这些假定中的某个关键环节被抽走,整套几何直觉又将如何坍塌?

章节一开头便回到勾股定理本身:对于任意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的长度平方之和等于斜边的长度平方,即 a² + b² = c²。Penrose 随即追问:我们凭什么确信这是真的?”证明”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并非修辞式的发问,而是全章的中心线索——他要说明,一个数学定理从来不是孤零零地悬浮着,它总是依赖于一系列更基本的结构与前提。

第一个证明:正方形镶嵌

他先给出第一种证明思路——平面上的双正方形镶嵌。想象用两种不同大小的正方形无缝铺满整个平面;标出较大正方形的中心,会发现这些中心恰好构成一组新的、倾斜了一定角度的更大正方形格网。这组倾斜正方形同样无缝覆盖全平面。关键在于:每个倾斜正方形的面积恰好等于原来两种小正方形各一个的面积之和——因为可以把倾斜正方形内部的碎片原样平移拼回两个小正方形。而倾斜正方形的边长,正好是以原来两种正方形的边长为直角边所构成的直角三角形的斜边。于是直接得到 a² + b² = c²。

这个证明的魅力在于直观透明,给人一种”事情必须如此”的感受。然而 Penrose 并不满足于直观带来的信服感。他立刻指出:论证中其实暗藏了不少未经声明的前提。比如,我们默认这种双正方形镶嵌在几何上确实可行;我们默认”正方形”本身是可以存在的东西——四个角都是直角、四条边都相等的平面图形在逻辑上有何保证?这些看似天经地义的事实,到底能不能从更基本的原理推出?还是说我们把”正方形存在”当成了不证自明的前提?

正方形的存在需要证明吗?

于是 Penrose 转向一个关键构造:取三条等长线段 AB、BC、CD,使 ∠ABC 和 ∠BCD 都是直角,且 D、A 在直线 BC 的同侧。问:AD 是否也等于其余三边?∠DAB 和 ∠CDA 是否也是直角?在日常的欧氏直觉里,答案”显然”是肯定的,因为我们脑中早已有正方形的完整图景。但 Penrose 要拆解这种”显然性”:它实际上依赖于关于平行线、横截线、对应角等一整套欧几里得几何定理。而所有这些定理,又依赖于一个极其特殊、也最不显然的假设——欧几里得第五公设,即平行公设。

欧几里得公设体系

接下来 Penrose 系统引入欧几里得的公设体系。前四条公设大体表达的是:任意两点可连一条唯一直线段;线段可无限延长;以任意点为圆心、任意长度为半径可作圆;所有直角彼此相等。以现代眼光来看,这些公设虽然措辞古老,却基本刻画了一个均匀、各向同性、可无限延展的二维度量空间。前三条规定了空间的”无缝无洞”以及直线和圆的基本存在性;第四条则保证空间的均匀性与刚体运动的可行性——一个地方的直角可以搬到另一个地方仍然吻合。

真正棘手的是第五公设。欧几里得的原始表述是:若两条直线被一条横截线所截,且同侧内角之和小于两直角(即小于 π),则两线在这一侧延长后必相交。其等价表述——后世称为 Playfair 公理——更为简洁:过直线外一点,有且仅有一条直线与该直线平行。Penrose 强调,第五公设远不像前四条那样”不言自明”。历史上,数学家们长期认为它应当能从前四条推出,却始终未能如愿。最终人们才意识到:它不能被推出,它是一条真正独立的结构性假设。

而这也反过来照亮了前面”正方形是否存在”的问题。要证明一个四边相等且四角皆直的图形确实成立,必须调用平行线的性质;没有第五公设,通常意义下的正方形就无法保证存在。可见,连”正方形”这种再普通不过的对象,都不是纯粹视觉直观的产物,而是特定几何世界的产物。Penrose 由此完成一次视角转换——从”图画中的正方形”走向”公理支持下的正方形”。这一步至关重要,因为它揭示:几何不是对视觉经验的简单抄录,而是一套逻辑结构。

第二个证明:相似三角形

随后 Penrose 给出勾股定理的第二种证明。从直角三角形的直角顶点向斜边作垂线,将原三角形分成两个小三角形。于是图中共有三个三角形:原三角形和两个子三角形。因为它们各自角角对应相等,三者互相相似。相似图形的面积之比等于对应线性尺寸的平方之比。取每个三角形的斜边作为其代表线性尺寸——两个小三角形的斜边分别正是原三角形的两条直角边——再利用”大三角形面积 = 两个小三角形面积之和”,立刻推出 a² + b² = c²。

Penrose 再次拒绝停留在”漂亮证明”的满足感上。他追问:这个证明依赖了什么?第一,”三角形内角和恒等于 π”——而其标准证明要过顶点作平行线,因此依赖平行公设。第二,”相似图形的存在”以及”面积按长度平方缩放”——前者同样需要平行公设来保证,后者还牵涉面积如何对非矩形图形进行严格定义、极限过程如何建立等更深层的数学基础问题。Penrose 在这里训练读者的”数学考古学”眼光:每一个看似自然的结论背后,都埋着层层前提。

转折:如果第五公设不成立?

至此,本章进入真正的转折。如果平行公设不成立,会发生什么?勾股定理是否可能失效?三角形内角和是否不再等于 π?是否存在一个自洽的几何世界,使得学校里教的平面几何大部分都要改写?Penrose 的答案是:有——而且它不是幻想,而是严格一致的数学结构——双曲几何。

双曲几何:保角圆盘模型

他借 M. C. Escher 的版画 Circle Limit I 引出双曲几何的保角模型。在这个模型中,整个双曲平面被”压缩”到欧氏平面中一个圆盘的内部;圆周本身代表双曲世界的”无穷远”。从欧氏视角看,越靠近边界的鱼越小、越密集;但从双曲世界内部居民——那些鱼——的角度看,它们彼此完全一样大,边界永远在无限远处,不可企及。这说明:欧氏视觉中的大小并非双曲几何中的真实大小——关键在于”距离”的定义被彻底改写了。

在这个保角模型中,双曲”直线”表现为与圆盘边界正交的欧氏圆弧(特殊情况下也可是过圆心的直径)。”保角”之名来源于一个关键性质:交角的度量与欧氏角度完全一致。由此产生几个深刻结果:

  • Playfair 公理失效:过圆盘内一点,可作不止一条与给定双曲直线不相交的双曲直线——”唯一平行线”的断言不再成立。
  • 三角形内角和小于 π:这是双曲几何的标志性特征。
  • 角缺额与面积成正比:π − (α + β + γ) = CΔ,其中 Δ 为三角形面积,C 为取决于单位制的常数。这是 Lambert 最先发现的公式。Penrose 对此赞赏有加——在双曲几何中,三角形面积竟可直接由角度缺额给出,反观欧氏几何反倒没有如此简洁的公式。

Penrose 还给出双曲距离的明确表达式。设 A、B 位于圆盘内部,过 A、B 的那条双曲直线(即与边界正交的欧氏圆弧)与圆盘边界交于 P、Q,则双曲距离为 log(QA · PB / QB · PA),其中 QA 等表示欧氏距离。若需引入 Lambert 面积公式中的常数 C(当 C ≠ 1 时),只需将上式乘以 C⁻¹ᐟ²。Penrose 将 C⁻¹ᐟ² 称为”伪半径”(pseudo-radius)。他并不要求读者完全掌握这个公式,而是借它说明:双曲几何拥有严格的距离函数、面积结构和刚体运动,是一套完整自洽的几何学,而非单纯的视觉隐喻。

双曲几何的其他模型

接着 Penrose 介绍了双曲几何的其他欧氏表示。射影模型(projective model)仍将整个双曲平面画在圆盘内部,但此时双曲直线由欧氏线段表示——”线看起来确实是直的”——代价是角度不再保真。Beltrami 的半球模型(hemispheric representation)则把双曲几何放到一个球面的北半球上:圆盘内的直线段垂直投影到北半球后变为与赤道正交的半圆,再经南极的立体投影(stereographic projection)映回赤道平面,便得到保角模型中的那些圆弧。三个模型之间的关系由投影变换严格联系在一起。

Penrose 在这里反复强调一个哲学要点:这些全都只是”模型”,不是双曲几何本身。双曲几何并不依附于欧氏几何而存在,它拥有自身的柏拉图式存在。我们之所以借欧氏模型理解它,只是因为我们从小在欧氏直觉中长大。假如某种智慧生物天生就生活在双曲空间中,它大概反过来会用双曲方式给欧氏几何建模。

这一立场对全书气质很重要:数学对象不是”人脑约定出来的方便工具”,而是某种独立可探索的结构世界。不同模型只是不同窗口,不是对象本身。

双曲几何中的”正方形”与镶嵌

在双曲几何中,通常意义的”四角皆直”的正方形不存在。但仍然可以构造一种更一般的”正方形”:四边相等、四角相等,只是每个角都小于直角。做法是取两条在点 O 处正交的双曲直线,再以 O 为圆心画一个双曲圆,与两条直线相交得到四点 A、B、C、D。由对称性可知四边相等、四角相等,但这些角不是 π/2,而是某个小于 π/2 的值。图形越大,角越小。Penrose 展示了由这种双曲方形拼成的方格镶嵌,其中每个顶点处有五个正方形相遇(角度为 2π/5 = 72°),而非欧氏平面中的四个(角度为 π/2 = 90°)。这再次印证:欧氏平面中看似绝对天然的组合方式,其实只是”零曲率世界”的一个特例。

历史回顾:从证明失败到发现新大陆

随后是一段精彩的历史叙述。几个世纪以来,数学家们前赴后继地试图从其余公设推出第五公设。其中最接近”成功”——也最戏剧性——的当属耶稣会士 Saccheri 在 1733 年的工作。他的策略是反证法:假设第五公设为假,试图导出矛盾,从而反证其为真。然而经过艰苦卓绝的推导,他始终未能得到真正的矛盾,只得到了大量奇特却自洽的定理。最终,他只能凭直觉宣布”锐角假设荒谬,因为它与直线的本性相悖”——一句苍白的断语。Penrose 的叙述带着一层历史反讽:Saccheri 以为自己失败了,实际上他几乎发现了一个新宇宙。

Lambert 随后走得更远。他不但系统研究了否定第五公设后的各种推论,还发现了双曲三角形面积与角缺额成正比的关系。更深刻的是,他意识到双曲几何似乎相当于”虚半径球面上的几何”。球面三角形面积满足 Hariot 公式 Δ = R²(α + β + γ − π);而双曲公式可写成 π − (α + β + γ) = CΔ,相当于令 C = −1/R²。若要让 C 取正值(如双曲几何所需),R 就必须是虚数。虽然当时缺乏现代框架来严格处理这一想法,但它已显露出 Lambert 惊人的预见力:正曲率与负曲率几何可以纳入统一的曲率图景。

再往后,Gauss 很早就理解了非欧几何的可能性,却因性格谨慎而未公开发表。Bolyai 与 Lobachevsky 则在 19 世纪 20 年代独立发展了双曲几何。Beltrami 在 1868 年通过一系列欧氏模型——包括上述保角模型、射影模型和半球模型——明确展示了双曲几何的一致性。至此,数学界终于接受:第五公设既不能从其余公设推出,也不是几何思维的必然形式;欧氏几何只是众多可能的几何之一。

Penrose 还顺带提到学术命名中的不公:保角模型通常被称为”庞加莱圆盘”(Poincaré disc),射影模型有时被冠以”克莱因模型”(Klein representation),但两者都最先出自 Beltrami 之手——Poincaré 是 1882 年的重新发现,Klein 是 1871 年的重新发现。

与物理现实的关系

章节最后,Penrose 把讨论从纯数学拉回物理世界。他指出,大尺度宇宙空间究竟是欧氏、双曲还是椭圆几何,并非先验决定的,而是一个观测问题。根据广义相对论,真实的物理空间严格说来并非欧氏的——局部存在因物质密度导致的微小曲率起伏。但在宇宙学尺度上,这些起伏似乎以惊人的精度趋于平均化,使整体空间几何接近某种均匀各向同性的形式。理论上,满足均匀性与各向同性的几何有且仅有三类:欧氏(零曲率)、双曲(负曲率)、椭圆/球面(正曲率)。Penrose 坦言自己偏向双曲几何,同时承认当时的观测证据尚未给出定论。

然而即便宇宙整体不是双曲的,双曲几何在现代物理中的地位也无可动摇。Penrose 特别指出:在狭义相对论中,”速度空间”本身就具有双曲几何的结构,而非牛顿力学所预期的欧氏结构。这帮助我们理解相对论的诸多”反直觉”现象——比如,一辆以接近光速行驶的车上向前发射一枚接近光速的弹丸,相对于地面建筑物而言,弹丸速度为何仍然不会超过光速?答案藏在速度的双曲加法法则之中。

勾股定理的最终命运

最后,Penrose 重新评价勾股定理的地位。虽然它在大尺度曲率几何中不再严格成立,但在无穷小局部极限中,它仍然是几何结构的根基。无论是双曲几何、一般的黎曼几何,还是量子力学中的幺正度量结构,都在某种局部或抽象意义上深刻依赖勾股式度量。因此,勾股定理并未被现代几何废除,而是被提升了——它从”平面几何的一个定理”变成了”广泛数学—物理结构的局部骨架”。

综观全章,Penrose 做的不是一堂几何史概述,而是一场思维训练:从一个古老定理出发,迫使我们看见数学命题背后的假设层次,看见不同几何世界的可能性,看见历史上”失败的证明”如何通向新真理,也看见纯粹的几何如何反过来触及宇宙的真实结构。所谓”一个古老的定理与一个现代问题”——古老的是勾股定理,现代的则是:空间真正是什么样的?我们的几何直觉到底来自真理,还是来自某一种特殊世界中的生活习惯?

🔑 核心概念与术语

  • 勾股定理(Pythagorean theorem)

直角三角形满足 a² + b² = c²,其中 c 为斜边。本章以它为切入口,追问”证明依赖什么前提”。

  • 正方形镶嵌(tessellation by squares)

用两种不同大小的正方形无缝铺满平面的图案。Penrose 用它构造第一个勾股定理证明,并借此暴露”正方形存在”并非无需前提。

  • 欧几里得前四公设

分别涉及直线段的存在与唯一性、线段的无限延伸、圆的存在性、以及所有直角的相等性。可理解为对均匀、各向同性、无空洞二维度量空间的一组基础刻画。

  • 第五公设 / 平行公设(parallel postulate)

欧氏几何最关键、最不显然的公设。等价于 Playfair 公理:过直线外一点,有且仅有一条平行线。其独立性是非欧几何诞生的关键。

  • Playfair 公理

第五公设的现代简洁表述。在双曲几何中,过一点可作多条平行线,此公理不再成立。

  • 相似三角形证明

通过从直角顶点向斜边作垂线,将原三角形分为两个子三角形;三者相似,面积关系直接导出勾股定理。背后依然依赖三角形内角和与平行线性质。

  • 三角形内角和

欧氏几何中为 π(180°);双曲几何中严格小于 π;球面/椭圆几何中大于 π。它是区分几何曲率类型的核心指标。

  • 双曲几何(hyperbolic geometry)

否定平行公设后得到的一种自洽几何。特征:过一点可作多条平行线;三角形内角和小于 π;不存在四角皆直的正方形;勾股定理不再全局成立。又称 Lobachevsky 几何。

  • 保角模型 / 庞加莱圆盘(conformal model / Poincaré disc)

将双曲平面表示为欧氏圆盘内部。双曲直线表现为与边界正交的圆弧;角度保持不变,但欧氏距离与双曲距离不一致。实际上最早由 Beltrami 提出。

  • 射影模型(projective model)

另一种双曲圆盘表示法。双曲直线表现为欧氏线段——直观上更”直”——但角度不保真。

  • Beltrami 半球模型(hemispheric representation)

将双曲几何表示在球面北半球上;通过垂直投影联系射影模型,通过南极立体投影联系保角模型。三种表示间的关系展示了同一几何结构的不同面貌。

  • 立体投影(stereographic projection)

从球面某一极点向对面平面的投影。关键性质:保角(保持交角不变)、将球面上的圆映为平面上的圆(或直线)。全书后文多次用到。

  • 保角(conformal)

指交角被保留不变。在保角模型中,虽然双曲距离与欧氏距离不同,但局部角度完全一致。

  • 双曲距离公式

对数-交比形式:log(QA · PB / QB · PA)。说明双曲几何是拥有严谨度量函数的完整几何结构。

  • 角缺额(angle defect)

双曲三角形中 π − (α + β + γ) 的量,与三角形面积成正比。Lambert 公式:π − (α + β + γ) = CΔ。

  • 伪半径(pseudo-radius)

量 C⁻¹ᐟ²,与双曲几何的曲率常数 C 相关。Penrose 用它连接双曲几何与”虚半径球面”的类比。Lambert 的洞见在于:将球面公式中的 R² 替换为 −1/C,便从正曲率过渡到负曲率。

  • 椭圆几何 / 球面几何(elliptic geometry)

正曲率几何,可用球面上的大圆几何来理解。三角形内角和大于 π,与双曲几何形成对照。是宇宙大尺度几何的三种候选之一。

  • Hariot 球面三角形面积公式

Δ = R²(α + β + γ − π),其中 R 为球面半径。与 Lambert 的双曲面积公式结构互为镜像。

  • 反证法(reductio ad absurdum)

假设命题为假,推出矛盾,从而确认命题为真。Saccheri 试图以此证明第五公设,反而无意中趟出了一条通往非欧几何的道路。

  • 一致性模型(consistency model)

用一种已知一致的数学结构来表示另一结构:若后者有矛盾,前者也必有矛盾。Beltrami 的欧氏模型正是以此方式确立了双曲几何的一致性。

  • 局部欧氏性 / 无穷小勾股结构

即使在曲率几何中,足够小的局部仍近似服从勾股关系。这是黎曼几何与物理度量理论的基石——勾股定理并未被推翻,而是被嵌入了更大的框架。

💡 关键洞见与论证

  • “显然”不是证明,往往只是被习惯遮蔽的前提。 Penrose 反复拆穿一种常见错觉:我们以为正方形、平行线、三角形内角和这些事实是”看图即知”的,但其实它们深度依赖特定的几何结构。数学训练的重要一课,就是识别直觉中偷偷混入了什么假设。
  • 勾股定理不是孤立真理,而是某类空间结构中的真理。 本章最核心的思想之一,是把”单一定理”重新放进”几何体系”中审视。勾股定理之所以成立,不只是因为图形长那样,而是因为空间满足欧氏型平行结构。换一种几何世界,定理便要改写。
  • 第五公设的独立性改变了整个数学观。 一旦承认平行公设不能从其他公设推出,就意味着欧氏几何不再是”唯一可能的理性空间”。这不只是几何史上的一个事件,更是数学哲学上的分水岭:逻辑一致的世界可以不止一个,真理不等同于唯一性。
  • “反证失败”可能不是失败,而是发现新大陆。 Saccheri 的故事尤为精彩。他本想将非欧情况逼入矛盾,却得到一套奇异而自洽的定理群。Penrose 借此展示数学探索中的经典反转:你试图消灭的对象,可能恰恰是真实存在的结构。Hardy 的名言在此处被引用——”反证法是数学家最精良的武器,比国际象棋中任何弃子战术都更高明:棋手献出的不过是一枚棋子,数学家献出的是整盘棋。”
  • 双曲几何并非混乱,反而极其优美。 Penrose 特别强调双曲三角形面积公式 π − (α + β + γ) = CΔ:角度缺额直接正比于面积,这种简洁反倒胜过欧氏几何中关于面积的常规表达。非欧几何不是”破坏秩序”,而是”展示另一种秩序”。
  • 模型不是对象本身。 无论是保角圆盘、射影圆盘还是半球模型,都只是理解双曲几何的欧氏窗口。Penrose 借此捍卫一种强烈的柏拉图主义:几何结构独立于其表现形式存在。
  • 空间几何是经验问题,而非仅仅是思维习惯。 本章从纯几何走向宇宙学,说明”物理空间是否欧氏”必须由观测判定,不能由人类直觉裁决。这一步把抽象数学与现代科学方法紧密衔接。
  • 勾股定理并未被曲率几何废除,而是被局部化、深化。 Penrose 的态度不是”现代几何推翻古典几何”,而是”现代几何把古典几何嵌入更大的框架”。勾股定理在全局未必成立,但在无穷小局部始终是几何度量的核心——它的适用范围从”平面几何的一个定理”提升为”广泛数学–物理结构的局部骨架”。

🔗 跨章节联系

  • 与第1章(柏拉图主义)的呼应:第1章讨论数学对象的柏拉图式存在,本章通过”双曲几何并不依附于欧氏模型而存在”这一具体案例,将那种立场从抽象宣言变为可触可感的实例。几何模型只是入口,几何结构本身才是对象。
  • 与第3章(数与严格性)的预告:Penrose 在相似面积证明中有意提及面积定义、极限程序、长度与数的关系等问题,预告下一章将深入讨论几何所依赖的数系与连续性。
  • 与后文黎曼几何和广义相对论的铺垫:本章是后续曲率几何的思想热身。双曲几何让读者先行接受”空间不一定平直”,为后文理解黎曼流形、局部度量张量以及爱因斯坦引力几何打下观念基础。
  • 与狭义相对论的联系:Penrose 提前透露一个深刻事实——速度空间是双曲几何。这个跨章节钩子说明双曲几何将在相对论中以结构性角色重新登场,而不只是数学上的装饰。
  • 与宇宙学的联系:宇宙空间的整体曲率究竟是负、零还是正,涉及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精密分析以及大尺度结构模型。本章的”平行线问题”最终将进入现代观测宇宙学的核心议题。
  • 与数学史和方法论的关联:从 Euclid、Saccheri、Lambert、Gauss、Bolyai、Lobachevsky 到 Beltrami,本章也浓缩了一部数学革命史——从”试图证明一个公设”转向”比较多个自洽系统”。这正是现代数学方法论转变的缩影。
  • 与艺术和视觉表征的关联:Escher 的版画不是插图装饰,而是传递数学直觉的媒介。本章展示了艺术、知觉与几何结构之间的深层互动:视觉中的”缩小”与数学上的”等距”并不矛盾,两者只是依赖了不同的度量。

金句摘录

  • “It should be pointed out, however, that there are several implicit assumptions that have gone into this argument.”

不过必须指出,这个论证中实际上已经暗含了若干未经声明的假设。

  • “Without the parallel postulate, we cannot establish that squares (in the normal sense where all their angles are right angles) actually exist.”

如果没有平行公设,我们就无法证明通常意义下的正方形——四个角都是直角的那种——真的存在。

  • “Does that mean that the Pythagorean theorem might itself actually be false?”

这是否意味着勾股定理本身也可能并不成立?

  • “It actually provides us with a very accurate representation of a kind of geometry—called hyperbolic geometry—in which the parallel postulate is false, the Pythagorean theorem fails to hold, and the angles of a triangle do not add to π.”

它实际上极为准确地呈现了一种几何——称为双曲几何——在这种几何中,平行公设不成立,勾股定理不再成立,三角形内角和也不等于 π。

  • “The shortfall is always proportional to the area of the triangle.”

这种角和的不足量,总是与三角形面积成正比。

  • “Hyperbolic geometry has its own ‘Platonic existence’, just as does Euclidean geometry.”

双曲几何和欧氏几何一样,拥有其自身的”柏拉图式存在”。

  • “Reductio ad absurdum, which Euclid loved so much, is one of a mathematician’s finest weapons. It is a far finer gambit than any chess gambit: a chess player may offer the sacrifice of a pawn or even a piece, but a mathematician offers the game.”

——G. H. Hardy。Penrose 在叙述 Saccheri 的反证法尝试时引用此言,以彰显反证法的力量与代价。

  • “He was therefore not able to obtain a proof of the fifth postulate. But in striving for it he, in effect, found something far greater: a new geometry, different from that of Euclid.”

他终究没能证明第五公设。但在追逐这一目标的过程中,他实际上发现了更伟大的东西:一种不同于欧氏几何的新几何。

  • “Despite the fact that this theorem is, in a sense, superseded for ‘large’ distances, it remains central to the small-scale structure of geometry.”

尽管在”大尺度”上这个定理在某种意义上已被更一般的几何所取代,但在小尺度的几何结构中,它依然居于核心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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