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7: Myopic Loss Aversion and the Equity Premium Puzzle
Shlomo Benartzi & Richard H. Thaler
From: Choices, Values, and Fram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0)
📖 总结
1. “股权溢价之谜”与标准模型的失败
本章讨论的“股权溢价之谜”(equity premium puzzle)指的是:在过去一个多世纪里,股票相对于无风险或低风险固定收益资产(国库券、债券)呈现出异常巨大的超额回报。以1926年以来美国数据为例,股票年化实际回报约7%,而国库券实际回报不足1%。在Mehra & Prescott(1985)的标准消费型资产定价框架中,若要用代表性投资者的风险厌恶来解释如此高的股权溢价,同时又匹配低风险利率与平滑消费,就需要极端高的相对风险厌恶系数(>30)。这一数值与理论与经验上更常见的水平(约1)严重不符,从而形成悖论:如果风险如此令人恐惧,为什么有人愿意持有股票?反过来,如果人们并不极端厌恶风险,为什么股票必须提供如此高的补偿才有人愿意持有?
2. 行为学解释的核心:损失厌恶 × 窄框架 × 频繁评估
作者提出的解释基于两个心理学/行为金融概念:
- 损失厌恶(loss aversion):相同幅度的损失带来的负效用显著大于收益带来的正效用。累积前景理论(Tversky & Kahneman 1992)的估计常见在λ≈2左右,本章使用参数λ=2.25。
- 心理账户/窄框架(mental accounting / narrow framing):人们往往把投资结果按某个“账户”或时间段切分并分别评价,而不是在更长的总体财富路径上整合评价。
关键在于:即便投资者的规划期限很长(例如为30年后退休储蓄),他们对投资成败的体验与评价可能发生得很频繁(例如每季度收到基金对账单、每年审视年报)。作者把投资者把短期涨跌当作“得失”并反复计算效用的现象称为短视损失厌恶(myopic loss aversion, MLA)。
在MLA机制中,股票这种“高均值—高波动”的资产之所以需要极高溢价,不是因为长期风险不可承受,而是因为在短评估窗口内,股票出现亏损的概率与幅度都足以触发损失厌恶;当这种痛感被频繁触发,且在窄框架下无法与更长周期的收益充分整合时,投资者会要求很高的补偿才愿意持有股票。
3. 以Samuelson赌局为直观原型:评估频率改变风险承受
作者用Samuelson(1963)经典赌局说明“频繁评价”如何放大损失厌恶的影响:单次赌局(50%赢200、50%输100)常被拒绝,但把同一赌局重复很多次、并且不“盯着每次结果”时,人们更愿意接受。解释是:单次评估时,损失厌恶使“输100”的痛感压过“赢200”的快感;而把结果在更长区间聚合后,总体分布更偏向正收益,从而更容易被接受。股票投资在行为上类似:若把每年(甚至每月)收益都当作一次“赢/输”,股票更像“频繁上演的小赌局”,需要溢价补偿。
4. 评估周期 vs. 规划期限:模型上几乎等价
作者特别区分“评估周期”(evaluation period)与“规划期限”(planning horizon)。在前景理论中,效用载体是相对于参考点的“变化”(收益/损失)而非财富水平,因此每到评估节点,投资者会像在一个新的短期问题中重新最大化下一段的“前景效用”。结果是:一年评估一次的长期投资者,在模型上会“近似地像一年期投资者那样行事”。这为“长期资金为何仍表现出短期保守”提供了解释路径。
5. 以一年为中心的结论:参数不“校准”,而是被数据检验
本章的论证并非通过自由校准参数去拟合历史股权溢价,而是采用累积前景理论的既有估计参数(α=β=0.88,λ=2.25;概率加权参数γ在收益域0.61、损失域0.69),再询问:在这种偏好下,投资者需要多长的评估周期,才会在历史回报分布下对股票与债券(或国库券)“无差异”?作者通过模拟得到的答案稳定落在约一年附近(名义回报比较约13个月;实际回报约10–11个月)。这使MLA对股权溢价之谜的解释获得“数量级上的可行性”:无需假设极端风险厌恶,只要承认损失厌恶并结合现实中常见的年度对账/考核节奏,就可得到接近观察到的溢价。
🧪 关键实验与发现
1. 历史数据的稳健性:溢价并非1926之后的“偶然”
作者首先检验“谜题是否真实”。Siegel(1991, 1992)回溯1802年以来数据发现:股票实际复利回报长期稳定(约5.7%~6.6%),而短期政府债实际回报在20世纪显著下滑(到1926–1990约0.5%),使得近一百多年出现显著股权溢价。MaCurdy & Shoven(1992)以“退休储蓄者”视角做路径比较:在多数工作生涯窗口中,全股票几乎总是优于全债券,且优势常极大。这些事实强化了谜题:若长期上几乎“稳赢”,为何组合中仍普遍保持大量债券?
2. 模拟方法:用CRSP月度回报构造不同评估周期的“前景效用”
作者使用CRSP 1926–1990的月度数据,对股票、债券、国库券进行抽样模拟:
- 对每个评估周期n(月),从历史月度回报中有放回抽取,生成10万条n期回报。
- 将回报从好到坏排序,在累积分布上取若干分位点(文中采用20个区间)以适配累积前景理论的“秩依赖”权重。
- 计算该资产在该评估周期下的“前景效用”(含价值函数曲率、损失厌恶与概率加权)。
比较维度包括:股票 vs 国库券、股票 vs 五年期债券;名义回报 vs 实际回报。
3. 核心发现A:股票与债券无差异的评估周期≈一年
图17.1显示,在累积前景理论参数下:
- 名义回报:股票与债券的前景效用交叉点约13个月;
- 实际回报:交叉点约10–11个月。
作者强调,损失厌恶是结果的主要驱动。即便将概率加权改为线性概率、或将价值函数简化为分段线性(仅保留损失厌恶的“折点”),得到的“均衡评估周期”仍在同一数量级(例如约8–10个月),说明结论对具体函数形式并不脆弱。
4. 核心发现B:一年评估周期下的最优资产配置接近“股债各半”
作者进一步做更贴近现实的“组合优化”检验:在一年评估周期下,比较从100%债券到100%股票(每10%一个点)的组合前景效用。图17.2显示,约30%~55%股票的组合区间前景效用相近,最优附近往往接近50/50。这与机构(平均约53%股票)与个体退休账户(常见50/50)等观察到的“经验配置”相呼应。
5. 关键推论:评估周期延长会显著降低“需要的股权溢价”
作者把评估周期视为可调整的“制度/政策变量”,并估算在不同评估周期下,为使投资者愿意持有股票所需的溢价大小(图17.3)。以实际回报、股票对比五年期债券为例:
- 1年评估:可匹配历史约6.5%的溢价;
- 2年评估:隐含溢价降至约4.65%;
- 5年、10年、20年评估:进一步降至约3.0%、2.0%、1.4%。
作者用“过度警觉的价格”来解读:若投资者真实期限长达20年,却每年都痛苦地结算一次损益,那么为这种频繁评估付出的“心理成本”可达每年约5.1%的机会损失。
🧩 核心概念与模型
1. 短视损失厌恶(MLA)的定义与结构
MLA不是单一心理偏差,而是两种机制的乘积效应:
1) 损失厌恶(λ>1):对负回报的边际痛感更强;
2) 窄框架/心理账户:把收益按评估窗口分账,难以与长期结果整合;
3) 频繁评估(短评估周期):让“损失事件”更常被感知与计入效用。
其机制可理解为:给定股票较高波动率,短周期内出现负回报并不罕见;当每次负回报都以λ倍权重进入效用,且没有被更长周期的正回报充分“对冲”时,投资者对股票的主观吸引力被系统性压低,于是市场必须提供高溢价以清算供需。
2. 评估周期(evaluation period)与参考点的“滚动”
价值函数以“相对参考点的变化”x为自变量。参考点可理解为上次评价时的财富水平或状态 quo,因此随着评估频率提高,参考点更频繁更新,投资者更频繁经历“相对损失”。在这种滚动参考点下,长期投资的风险承受并不会自动增强,反而可能因频繁结算损失而下降。
3. 前景理论参数与“股权溢价数量级”的匹配
作者采用累积前景理论(Tversky & Kahneman 1992):
- 价值函数:收益域与损失域均为幂函数(α=β=0.88),损失乘以λ=2.25;
- 概率权重:对累积概率做非线性变换(收益域γ≈0.61,损失域γ≈0.69),产生“秩依赖”决策权重。
重要的是:在这些既有参数下,若评估周期约为一年,就能让股票与债券在历史分布下前景效用接近,从而“解释”为何股票需要约6%量级的溢价才能被广泛持有。
4. 与Merton–Samuelson结论的张力:为何“生命周期降股”直觉会出现
在标准CRRA与随机游走假设下,最优股债比例不随投资期限改变(Merton 1969;Samuelson 1969),与大众“临近退休应减仓股票”的直觉相冲突。MLA给出描述性解释:人们并非以长期总体财富最大化来做决定,而是以较短评估窗口反复体验损失,从而产生随“感知期限缩短”而降低风险暴露的行为模式。
5. 组织投资者:MLA可由代理问题与支出规则内生地产生
本章进一步论证:即便大部分股票由组织持有(养老金、大学基金会、捐赠基金),MLA仍可能成立。
- 确定给付型养老金(DB):企业承诺给付,企业为剩余索取者;基金理论上期限近似无限,但管理者/财务负责人面临3–5年考核与定期报告压力。短期绩效问责与资金充足率波动,使组织在实践中表现出“短评估周期”。这是一种由代理成本诱发的MLA。
- 大学与基金会捐赠基金:除代理问题外,常见的支出规则是按过去n年(通常≤5年)的资产均值提取固定比例用于预算。股市下跌会在中期侵蚀可支出现金流,迫使削减项目,形成真实经济成本(不仅是心理痛苦)。因此,即便名义上是“永续基金”,也会因预算平滑目标而偏好降低短期波动。
💡 现实启示
1. 投资实践:减少无谓的“频繁计价”,等价于提高风险承受
MLA的政策含义是:在偏好既定(损失厌恶难以改变)时,评估频率是可管理的杠杆。对长期资金而言,过于频繁地查看净值、过度强调季度排名与短期回撤,都会提高主观风险、抬高对溢价的要求,从而降低权益配置与长期财富积累。
2. 退休金与个人理财:把“规划”与“监控”解耦
对30年期退休储蓄者,合理做法是:
- 规划层面用长期目标(替代率、终值、通胀调整)设定资产配置;
- 监控层面降低无意义的短期反馈(例如从每日/每周查看改为季度/年度复盘),避免让短期亏损在心理上反复“兑现”。
这一建议并非否定风险控制,而是强调风险控制应以制度化再平衡与长期预算约束为中心,而非以高频情绪化止损为中心。
3. 组织治理:缓解代理诱发的短视
对养老金与捐赠基金等组织投资者,改进方向包括:
- 将绩效考核的窗口从季度/年度向更长期滚动窗口倾斜;
- 采用更适配长期目标的风险指标(例如长期资金缺口风险、目标达成概率),减少短期账面波动的惩罚;
- 在制度上明确“长期承担短期波动”的授权边界,降低管理者因职业风险而产生的保守偏差。
4. 支出规则设计:在“预算平滑”与“权益溢价捕获”间做制度权衡
基金会/大学的支出规则若过度依赖短期资产均值,会把市场下跌直接转化为可支出现金流下降,迫使真实削减,从而内生地强化MLA。改进可考虑:
- 采用更长窗口的均值或更强的缓冲基金;
- 将支出目标部分与长期预期回报挂钩,减少对短期估值的机械反应;
- 把短期波动风险与流动性管理风险区分开来,以免用降低权益配置来“解决”本质上是预算制度的问题。